二裡頭文化對夏商兩朝確切存續年代的認定意義重大,主持發掘二裡頭遺址是趙芝荃最得意的事業。本報記者郭延冰攝

  ■人物

  趙芝荃,二裡頭文化遺址發掘負責人。

  1928年1月生於北京,1955年畢業於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班,同年分配至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,1958年任洛陽工作隊隊長,1959年任二裡頭工作隊隊長,1983年任偃師商城工作隊隊長。1988年退休,繼續在偃師工作隊工作,1996年因腦血管病離開偃師商城工作隊。

  趙芝荃的研究范圍主要集中在夏商周考古,發掘的主要遺址有洛陽東周王城、偃師二裡頭遺址、偃師商城、臨汝煤山遺址、永城王油房遺址等,對於夏代的紀年、新砦期文化、湯都地址等學術問題的研究頗有建樹。著有《偃師二裡頭》、《洛陽發掘報告》等等。

  ■發現背后

二裡頭文化:探索華夏古史之源

  二裡頭遺址的考古發掘開始於1959年,此后40多年裡,發掘工作一直沒有間斷,直到現在。經過學術界數十年來的研究和探索,二裡頭文化很可能屬於夏文化,年代在公元前1900年到公元前1500年之間,二裡頭遺址很可能就是夏都之一。

  遺址目前包括四個自然村,地下普遍堆積著文化層。發掘出來的文化遺跡有宮殿建筑基址、平民居住址、手工業作坊遺址、陶窯、墓葬和窖穴等﹔出土的器物有陶器、銅器、玉器、象牙器、骨器、漆器、石器、蚌器等。其中,1號宮殿建筑基址平面略呈正方形,東西長108米,南北寬100米,面積達一萬多平方米。中部偏北有正殿,四周有150多間廊廟,南大門有三條通道,四間守衛室,中間為庭院,整體巍峨壯觀。

  二裡頭文化的主要分布區在豫西和周邊地區,一些學者認為,它影響波及東南一直到上海馬橋遺址,西南到四川廣漢遺址,北部到了河北、遼寧的夏家店下層遺址,覆蓋了整個中華大地,持續400多年之久,是我國古代史發展最重要的階段。

  三年裡念了四所大學

  1949年我中學畢業,同時考上了輔仁大學和河北師范學院。那年我先在輔仁大學上了一段時間,當時不知道哪頭炕熱乎,什麼都想品嘗品嘗,念了一段時間后跑到天津上河北師范學院了。

  在輔仁大學我上的是歷史系,聽過陳垣的課“中國歷史名著選讀”、趙光賢先生講的中國古代史。我到河北師范學院聽過李光弼先生的課,特崇拜他。1951年我回到北京,正趕上清華大學招插班生,我就拿著輔仁大學一年級的成績單去插他們的二年級,又考上了清華大學的歷史系,在周一良、雷海宗、馮友蘭等老師那裡受教。

  1952年的時候,趕上高等院校的院系調整,文科歸北大,理科歸清華,一下子又把我調整到了北京大學。因為我前面念的都是古代史,所以我對中國古代史興趣很濃厚,北大那裡有考古專業,所以我就轉到了考古專業班。我認為古不考三代以下,我就考夏商周。1954年,我就在洛陽工作隊實習,參加了洛陽中州路東周墓葬的發掘。

  1955年,我從北大畢業,被分配到社科院考古所。因為我想做夏商周考古,所以入了商周考古研究室。那個時候,商代考古和周代考古已經有了一定的基礎和成果。惟獨夏文化還是個空白,屬於一塊未開墾的肥沃土地。我就在填志願表的研究方向的時候填了夏代考古。很快,我就到了洛陽考古隊,當時,洛陽考古隊正在發掘東周的王城。為什麼要發掘這裡呢?因為解放初期,封建社會和奴隸社會的分界放在什麼地方,學術界的意見很不一致。有的說放在西周,有的說放在東周,有的說放在春秋戰國之際。

  這種討論在史學界一直很熱烈,考古所也是為了配合這個問題,所以到這裡來發掘,希望能夠通過考古學成果進行斷代、分期。

  發掘東周城西牆的過程中,我每天都要從住地去發掘現場。一天我發現東干溝村寨牆外面一個特大的灰坑,我主動把它清理出來了,這裡有兩個墓葬,裡面隨葬品很多,很特殊,很新奇,特點很突出,人骨架為蹲坐狀,隨葬的陶器有罐、盆、豆、斛等,跟河南龍山文化的不一樣,與商代的也不一樣,我也不認識,所以引起了考古隊極大的興趣。這是第一次發現這種后來被稱為“二裡頭文化”的遺址。

  發掘二裡頭遺址歷時二十年

  1959年,考古所研究古史的徐旭生先生主動提出要探索夏文化,研究夏文化。夏文化主要分布在豫西地區的登封、禹縣,挨著就是偃師。

  那年夏季,徐旭生先生在我們考古隊方酉生的陪同下,到登封、禹縣有目的地調查了很多處遺址。

  《漢書·地理志》河南郡偃師縣條下有一條班固注釋:“尸鄉,殷湯所都”,徐老在返回洛陽的途中就據此到偃師調查,發現了二裡頭遺址,採集回了大量陶片帶回洛陽工作站並給我們做了報告。我發現,二裡頭的東西和東干溝的東西一模一樣,而且特別豐富。沒多久,我就和高天麟一起到了二裡頭,看看那裡有沒有文化遺存。

  到那裡以后我們發現,不僅二裡頭村,而且旁邊的三個村子的田邊地頭到處都有二裡頭文化的陶片,二裡頭村子的南邊有一個大坑,這是村子裡人響應“大躍進”號召而挖的養魚坑,坑底、四壁、地面上都是大量陶片,全部都是二裡頭文化的遺存。

  農民們也不認識這些東西,更不知道這是文物。見到這些,我們倆高興死了,東干溝與這裡相比,隻是小巫見大巫。秋天,我們就開始發掘,一直到1989年,我前前后后在這裡搞了近20年。

  1961年,我們開始發掘1號宮殿基址。它位於二裡頭遺址的中心部位,面積為10000平方米。開始發掘時,不僅要一手鏟一手鏟地取土,而且還要在土中找土,找夯土、柱子洞、木骨柱牆等。

  我們就這樣挖了兩年,工作枯燥乏味且條件艱苦。冬季發掘的時候,因為農村的房子很簡陋,窗戶都是用紙糊的,有很多窟窿。我們把毛巾放在缸子裡,早上起來都凍成了冰團。這個時候也是生活最困難的時候,農村缺乏食物,有時我們就喝一點稀湯。有時實在餓得不行,我們就買高價的燒餅,大約是一塊錢一個。

  由於沒有成果,年終我向全所匯報工作時也覺得很難為情。直到后來挖到一定面積去掉隔梁以后,一大排整齊的柱子洞全部露出來了,大家這才感到了由衷的高興。隨后,我們加快了工作進度。二裡頭考古標志性的工作就是發掘一號宮殿,在三千多年以前,隻有王都才會有那麼大的氣魄。我認為,它就是夏王朝晚期的都邑。

  夏商兩朝分界起爭議

  現在看起來,二裡頭遺址太重要了。它的中心區有工程,裡面都是建筑。它的四周有鑄銅遺址、做石器的遺址、做蚌器的遺址、燒陶器的陶窯等等。奴隸主在中間住著,四周“百工俱侍”,都給他服務。

  大家都說這是“華夏第一都”、“中國第一都”。我認為,它是夏朝第一座最完備的遺址。

  我們把二裡頭文化分為四期。一期是形成期,二期是發展期,三期是鼎盛期,四期是尾末階段。它到底是屬於商還是屬於夏有很大的爭論。起初我們把夏商分界定在了一二期和三四期之間。

  在這個時期,北京大學認為二裡頭文化是先商。這兩種意見是平行的。

  1977年在登封開現場會,鄒衡提出,二裡頭一至四期都屬於夏文化。那麼,怎麼解釋“殷湯所都”呢?鄒先生的解釋就是鄭州商城,商湯是在鄭州商城這兒建都的,他主張是鄭亳(亳為古史記載商湯都城的名稱,編者釋)。古代文獻記載,有西亳、南亳、北亳,沒有鄭亳,這是鄒先生創出來的。

  他這個說法出來后,我們所裡的鄭光與他辯論,被他認為站不住腳。但是,我們仍然堅持西亳說。我認為二裡頭三四期還是屬於西亳,西亳在偃師,不在鄭州。

  后來,有的人向我提議,說一個文化一半是夏、一半是商,說不通。這樣,我就到了臨汝煤山遺址去探索在二裡頭前邊還有沒有夏代的文化。在那裡,我們找到了相當於河南龍山文化晚期的東西,大約在公元前2200年這個階段。二裡頭文化最早是公元前1900年,與龍山文化從年代上講銜接不上。另外,從文化序列上講也有斷層。

  新發現佐証夏商文化混合觀點

  不料,這個問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解決了。1979年,我去密縣博物館,看見地下放著十幾件陶器。我一看到就認出來了,因為它的祖輩我認識,它的晚輩我也認識,中間就缺它了。然后我就問博物館的人這些東西是從哪裡挖出來的,隨后到新砦遺址開了幾個很小的探方,挖了幾個灰坑,找到了一些東西。然后,我把這裡定為新砦期文化,並在考古學年會上講這個東西。因為挖出來的東西量太少,所以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,大多數人也不以為然。而我據此稍稍更正了以前的說法,把夏代文化起點定在河南龍山文化晚期,經過新砦期,到二裡頭文化三期。其中,龍山文化晚期和新砦期是夏文化的早期,二裡頭文化的前三期是晚期。

  后來,因為要搞夏商周斷代工程,北京大學在那裡再次發掘,獲得了又一批新砦期文化遺存,他們根據文獻中有關夏代積年記載的研究和天文推算的結果以及碳14的檢測結果,以公元前2070年作為夏的始年。這基本上和我的看法是一致的。

  二裡頭文化三期上面蓋著第四期的文化層,在第四期文化裡面發現了好多商文化的因素。可以說,這是夏商文化的混合體。這種混合體不是文化交流的問題,而是這時商代的文化的主體已經到了二裡頭遺址地帶。

  1983年,為了配合首陽山電廠的建設,漢魏古城隊在那裡鑽探,探到了偃師商城,隨后,我帶著我們所的工作隊到了那裡發掘。偃師商城的文化分為形成、發展、鼎盛三期,而這裡的一期就相當於二裡頭文化的四期。

  我認為,在二裡頭三期文化末,商人就已經把夏滅了,在偃師商城建都。商人滅了夏以后,偃師商城的文化就滲透到了二裡頭文化的四期。文獻上也記載,商人滅夏之后,把宮殿毀了,宗廟還保留著,讓夏人供奉、懷念他的祖先。這個宗廟一直沿用到與偃師商城一起毀滅。偃師商城的地理位置、年代、文化特色等都與《漢書·地理志》所載“尸鄉,殷湯所都”相符合。

  口述/趙芝荃

  採寫/本報記者 張弘

來源:《新京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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